笔趣阁 > 九州万灵记 > 第八回 霜花月女
    公输步听到公输齐三个字,身体微微一颤。

    他也姓公输?他也是公输家的人?

    父亲来让我找的人,难道就是他?

    公输步忽又忆起,村里人一直曾说,尧山村虽然与世隔绝,但总有人不甘心居于村中,想方设法逃出村去,父亲的父亲便是其中一个......

    白须老僧忽然一怒,“公输齐这个名字,你休要再提!”

    霜花女人不以为然,月色下,她的脸色有些呆呆的,没有表情,似乎什么事情也不能让她发怒,依然冷冷地道,“二十年前是,二十年后也是,如何改的了呢。”

    白须老僧本已怒发冲冠,忽然将气又憋了回去,“罢了!罢了!无论是谁,你们今日都休想让老僧离开此地半步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走,别逼我动手好嘛。”女子默默地说道。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,老僧恕难从命,施主动手吧。”

    他话刚说完,忽闻“嗖”地一声,女子抽出一把刀来。

    “夫君看刀吧。”她一声呼喝,刀锋即出。

    然而她呼喝的时候,脸上也是呆呆的没有表情,像是一具美丽的雕像,又白又呆。

    白须老僧抬起禅杖,兵刃相接。

    霜花女人的身子异常娇柔,可她的刀使得像弯月,左右上下,面面俱到。

    片刻之间,白须老僧节节败退。

    “夫君,你不是我对手好嘛。”不知什么时候,她的刀已经架在了白须老僧的脖子上,话声又冷又柔。

    白须老僧手中禅杖哐啷一声掉落在地,掩面而泣,“事情都过去快二十年了,你们难道还不愿放过我吗?”

    “夫君,娥儿让你跟我回去,做若似月的主子,是要你享尽荣华呢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......老僧年近古稀,无德无能,怎配做你夫君?怎配做若似月的主子?”

    “没有事的,当初娥儿立下过誓言,只要能拥有玉明心,无论是谁,便做娥儿之夫君。当初,娥儿救过你的命,你说要娶我,我将玉明心交于你,你可是对娥儿信誓旦旦的呢。”

    老僧忽然转哭为愤,“当初老僧答应了你,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......直到后来我发现了你的身份,我岂能不走?”

    “唉。”霜花女人一声冷叹,“答应了怎能反悔呢?说好了做娥儿夫君,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,也在所不辞。而且......你与娥儿在一起的时候,娥儿可曾半分亏待过你?”

    “再说,当时若不是娥儿救你,只怕你已不在人世。”

    老僧叹了口气,转怒为哀,“唉,当年老僧全因一时好奇心起,抛下妻儿,离开了尧山村,才步入今天这步田地,我悔不当初啊!”

    霜花女道,“夫君,事到如今多说无益,你不如跟娥儿回月亮山,还能享十年快活日子呢。”

    老僧道,“善哉善哉,老僧当年想回村中,已不求什么快活日子,只求与妻儿团聚,可惜被村里人无情拒绝,此时只想找个僻静之地归隐,于尘世无恋,你还不如现在就杀了老僧。”

    霜花女凝视于他没有说话,她神色木讷,仍然没有表情。

    老僧抬起头,只等她刀起落下。

    霜花女又叹了口气,“唉好吧......既然你不想做娥儿的夫君,那便只能做死人吧。”然而这般无情的话,她竟也能说地如此娇柔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忽然一个孩童冲到了老僧面前,挡住了霜花女。

    这人正是公输步。

    “是谁呢?”

    白须老僧睁开眼,却见公输步挡在自己身前。

    “哪里来的孩子呢,快将他撵走。”霜花女身后六名仙女得令,前来驱赶公输步。

    公输步转身抱住了白须老僧,“爷爷!”

    白须老僧满脸茫然。

    公输步转过身来,抱住女人的腿,“求求阿姨,不要杀我爷爷!”

    “他是你爷爷吗?”

    公输步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我叫公输步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你爷爷跟我回去做夫妻,只需他跟我走,我便不杀他。”

    夫妻?

    公输步满脸疑惑,看向白须老僧。

    白须老僧颤声道,“孩子,你从何处来?”

    “尧山村。”

    “你爹爹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上公输,下允。”

    “你......你......”白须老僧端详着他,嘴里吐不出字来。

    过了好半天,才又道,“你是......允儿的孩子?”

    公输步想起父亲交给他的信物,连忙拿出,示于白须老僧。

    白须老僧一见那信物,摸在手中,确认无误。

    “你......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?”白须老僧一阵惊讶,一阵欢愉。

    公输步道,“回爷爷我是受了爹爹的嘱托而来的。”

    公输齐道,“为何?”

    公输步忽然大哭出声,“家......家没了......”

    公输齐连忙问及缘由,公输步于是将尧山村,以及遭遇灵兽九钗袭击诸事简言相告。

    公输齐闻言一震,抱住公输步,“好孩子,爷爷二十年前贸然出村,没想到今日还能与你一见,爷爷先前还以为你两是这个女人派来的。”言及此处,又是一阵潸然,“只可惜,你我爷孙刚见面便要......”

    “好了吗?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呢?”霜花女冷冷地问道。

    公输齐本求一死,也不愿答应她。

    但此时忽然冒出一个孙儿来,他慌乱无比,心情繁复。

    二十年前,他抛儿弃妻,独自出村闯荡江湖。二十年后,他功名俱无,隐秘在这个连山贼都觉得穷酸的寺庙里,苟且一生。

    他时常想着尧山村,但他已然回不去。

    如今,他自己死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也就罢了,可偏偏孙儿刚来投靠自己,便又无了依靠。

    万万不行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只能点头答应,“老僧只有一个条件,你若答应,老僧便跟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好,夫君请讲。”霜花女道。

    公输齐指着公输步,“你若似月也要善待他。”

    “不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若似月除了主子是男人,其余只能是女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......”

    “这是规矩,恕难答应夫君。”

    公输齐脸上全是怒色,他忽然一个起身,抱起公输步就往寺外冲。

    霜花女和六仙女未及反应。

    “追!”

    公输齐牵着公输步,奔出百余步。

    他身法本就不及霜花女,这时带了个公输步,更是缓慢。

    只顷刻间,便被追上。

    “夫君,你要往哪里逃呢?”霜花女已立于他身前,挡住了月色。

    六把刀又架在了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公输齐哭求道,“二十年过了,何苦死死纠缠?”

    霜花女道,“我立过誓言,执意如此,夫君你还是乖乖跟娥儿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她话刚出口,一名随从仙女近身道,“主子,有东西从山腰驶来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知,似从那山寨中而来。”仙女朝着山腰一指,一个黑影扑闪上山,速度奇快。

    霜花女微皱眉头,想不到没有表情的她,竟然也会皱眉头,而且如此白皙的脸,皱着眉头也是那般温柔。

    “快走吧,勿要旁生枝节。”话语一出,六名仙女围住公输齐,将他架了起来。

    公输齐身不由己,被迫而行,只留下公输步呆在原地。

    刚走两步,公输步追了上来,扯住霜花女的裙子,“放过我爷爷!”

    霜花女不与小童动手,让他放开。

    公输步不放。

    霜花女手起,轻轻抓住他手腕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团黑影落下,向她而来。

    霜花女抓住公输步,闪身急躲。

    便在这一刹那,那黑影已立于身前山缝里。

    黑影足有一丈来高,一丈来宽。

    “我若似月与阁下素无瓜葛,还请借道。”一名仙女上前,向黑影行礼。

    可她话音刚落,一道巨大的钩子“唰”地一声飞出,直中仙女胸口,透胸而过。

    素白的衣衫被染得血红,这仙女料来是活不成了。

    霜花女大惊失色,引众女后退,准备持刀御敌。

    那怪物从黑影中走出,是为一只巨蝎。

    巨蝎生有八足六钳一尾,一尾为钉钩。

    六钳使出,威风凛凛,众女散退。

    尾钉划过,直指霜花女。

    众女各施刀刃,聚神合攻。

    刀砍在甲壳,纷纷折断。

    巨蝎尾钩趁机攻来,霜花女撤身,但一不留神,却勾走了她手中的公输步。

    原来,它的目标是公输步与乩月两个小童。

    孙儿被勾,公输齐大惊失色,冲出人群,纵身而起,“畜生,还我孙儿!”一把抱住公输步,不让它勾走。

    它尾钩高抬,竟将爷孙二人吊起。

    霜花女见状,使刀来救。

    她武艺过人,远在其他仙女之上,又有宝刀在手,一过十余招,拒异兽而不落败。

    众女复又齐上,六女对六钳,两边一时势均力敌。

    然而巨蝎被围,尾钩左右急甩,登时将公输齐连同公输步扔出十丈来远,尾钩一得空歇,立马加入战团,突袭而至,霜花女未曾防备,脚踝立马被划出一道伤口。

    白凝的肌肤,流出鲜红的血来,霜花女一伤,局势倾倒。

    “这怪物好生厉害,主子你快跑,我们掩护你。”众女搭手来救,霜花女趁机抽身。

    却说爷孙两人被抛出数丈之高,向乱石堆飞去。

    这一坠落,只摔得头晕眼花,肝胆欲裂。

    公输步爬起身来,才发现自己毫发未损,然而公输齐却已是奄奄一息。

    原来摔落之际,公输齐将公输步死死抱在怀里,自己摔了个粉身碎骨,却保了孙儿平安。

    公输步大叫爷爷,可惜公输齐已无生还之机。

    数日之间,公输步亲友尽失,谁知刚与爷爷相识,却也落得如此惨绝人寰,不禁埋头痛哭。

    “爷爷!爷爷!爷爷!”

    这时霜花女落于一旁,凝视于二人,她面无表情,自言自语道:“当年我救你,你答应娶我,娥儿当了真,才将玉明心交于你,没想到你得知我的身份,转身就跑。后来你娶妻生子,得知我寻了你二十年,你便躲在这座寺庙里。如今我要带你走,你又与我刀剑相向。”

    公输步扒拉着霜花女,“还我爷爷!还我爷爷!”

    “他已经死了,你再叫也无用呢。”她腿上浸满了血,眼神空洞。

    这女人的话声很温柔,但她表情既呆滞,又无情。

    公输步止住哭声,继续嚷嚷,“还我爷爷!还我爷爷!”

    霜花女不再说话,叹了口气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公输步又连叫了好多声,公输步心中悲痛,刨开一处小石堆,要将他安葬。

    公输步搬动他身体,袖中一颗明珠滚落而出,那明珠璀璨明亮,绝非凡物。

    公输步将其拾起。

    这时感觉又有人站在了他的身旁。

    是霜花女,她又回来了。

    公输步以为她回来帮自己,连忙哭道,“阿姨,你快帮帮我。”

    谁知霜花女一句话也没说,望了一眼他手上的明珠,那是她曾经给他的玉明心,原来他还保存着。

    这时明珠落到了公输步的手上,女子二话不说,忽然伸出手来拉着他就走。

    公输步挣扎大叫,“你干什么?你要带我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回若似月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不要我跟你去吗!”

    “你爷爷死了,他欠娥儿的,就你来还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祖债孙还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祖债孙还,我不欠你。”

    一个八岁小童双手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拖着,滋地而行。

    “你爷爷对我许了誓言,如今他死了,兑现不了,就由你来兑现,从现在开始,你就是我的夫君,将来若似月的主子。”

    公输步闻言,吓了一大跳,拼命挣扎。

    可他一个小孩,又怎么能挣扎得脱。

    “胡说八道!他是公输哥哥,不是你夫君。”乩月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,抱住公输步。

    然而就算两个小童,又怎么拗得过一个身负武艺的女子,于是,两小童都被她拖着走。

    公输步挣扎不脱,一口咬在她的手上。

    霜花女吃痛,公输步乘势摆脱,牵着乩月就跑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黑影扑来,巨蝎忽至,原来众女力战巨蝎,少了霜花女,虽拖住一时,最后也纷纷毙命于其钳下。

    霜花女只能暂放两童,与怪物周旋。

    两童穿过乱石堆,朝山下奔逃。

    正是心焦力疲,忽见一个人影蹿了上来。

    乩月哭道:“啊,是妖怪!是妖怪!”

    “孩子,别怕,是我!”那身影走近,竟是先前出现在山寨中的灰袍道士的北斗子。

    公输步和乩月大吃一惊,“你......你还没死?”

    公输步只道银唤蛇厉害无常,他童言无忌,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。

    北斗子也是风趣,“死不了,只不过......贫道无能,料理完那些山贼,大多孩童已入了怪物之口,来不及施救了,而且贫道不是那个人的对手。”

    北斗子又道,“贫道在山上搜寻生还者,找了数个时辰,还好你两让我遇见了。”说罢提起了公输步和乩月,“咱们这就走吧。”携着两小孩,朝着山下的另一头奔去。

    他双手提着公输步和乩月,

    就在这时,却闻一道比月还凉的声音远远传来,“夫君,你在哪儿?娥儿来找你来了。”

    乩月道,“快逃,那个坏女人又来了。”

    北斗子纳闷,“什么坏女人?”

    便这么片刻之际,温柔的声音又传来,“夫君,你等等我呢。”竟朝着他们而来。

    乩月道,“那个坏女人,要公输哥哥的爷爷做她的夫君,但爷爷死了,又要公输哥哥做她的夫君。”

    北斗子皱了皱眉头,暗想带着两个小童,不宜恋战,还是救人要紧。

    携着两个小童,飞纵而起。

    “前面的道长,你快还我夫君好嘛。”霜花女在后,紧追不舍。

    北斗子朝着山下一口气疾奔出十余里地,他轻功绝佳,虽携两小童,亦渐渐将霜花女甩开。

    又奔行十余里,再不能听到她的声音,这才停下。

    这时天已经亮了。